中国美院里的“温州一家人”

温州网讯 农历年前在我市举行的“情系雁山瓯水——全国九大美院温籍教师作品展”,是历年来在全国九大美院任教过的59位温籍教师的首次集中亮相,其间多对父子档、兄弟档与夫妻档的共同参展成为一大亮点,中国美院教授陈守义与其兄陈守烈、其子陈正达三人的作品同堂展出,为人称道。

陈守义一家四口,皆是中国美院出身,且涉及不同美术专业,被中国美院人士戏称为“美院中的小美院”。这一家子中,无论是老一辈的美术专业学术领头人陈守义和王善珏夫妇,还是他们的两个儿子——在现下各大展览中频频获奖的后起之秀陈若冰与陈正达,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探寻着中国美术的“时代精神”。

陈守义,中国美院教授、艺术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曾任中国美院美术教育系和综合艺术系主任,是综合绘画系的创建者。其妻王善玨,中国美院教授、中国高级女装设计师和花鸟画家,是国内服装设计专业开拓者和国美服装专业创建者。其大儿子陈若冰曾攻读国美中国画系,后留学并旅居德国,在现代艺术领域取得了重要收获。其小儿子陈正达作为国美视觉传达硕士研究生毕业留校,现为国美视传系系主任。

人们说,艺术之“根性”来源于艺术家的血脉基因、成长环境及历史人文的熏陶。诚然,但凡艺术家,多有一个诗情画意的故乡。陈守义1944年出生于温州谢池巷,老家住池上楼的斜对面。每日清晨,有城郊的山民荡着载满山水的小船缓缓而来,扛水上岸卖作饮用水;而他则闻着水与土的清香,走过平直的石板桥,到河对岸的公园小学(今市少美校)上课;放学回家时,偶尔碰上牧民牵着白马叫卖马奶,那味道腥膻又甘甜……故乡的景象既是自然的,又是人文的。

在哥哥的影响下,自小对绘画兴趣浓厚的陈守义在上初二时加入了学校的绘画兴趣小组。时年正值“时期”,不久,又成立了人民公社,寄宿在瓯江对岸农户家庭中的一年里,他亲历了锄禾日当午、早晚喂猪羊的农耕生活。

“温州的人文地域与乡土记忆,是我艺术创作的情缘。”1959年,陈守义报考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附中时,便是凭借记忆画“在春雨中”:母亲弯腰赶插秧苗,女儿在旁为其打伞的温馨画面,得了高分。

1963年,陈守义被择优录取中国美院油画系深造。无论在其学习期间还是在他所从事的艺术创作中,对故乡的浓浓乡情,时常在他的笔下自然流露。上学期间,他与王善珏相识相恋。王善珏是上海人,比陈守义高两届攻读于工艺系染织专业,1966年毕业后被分配至江苏南通印染厂工作,任图案设计室主任。而陈守义毕业在嘉兴工作一年后,1969年调任江苏南通市文化局创作办公室任创作员、美术组组长。同年两人完婚,他们的两个儿子陈若冰和陈正达于1970年、1977年相继出生。

1978年,是改革开放的重要节点,陈守义与王善珏双双被学院调回杭州任教。“我们共同见证了改革开放前后中国美术的教育沿革,这是中国美术教育从传统走向现代的一个重要的开创和建设时期。”王善珏说。而这对艺术家兼学者伉俪,亦曾为这一教育转型推波助澜。

陈守义回忆,再次步入校园时正值冬去春来的花季,而母校却是一幅荒草丛生的落寞景象,原先他最为依恋的陈列馆展厅成了剧团的排演厅,教室也被一间间起居室分割得四分五裂,他却直觉一个新时期即将來临,有什么东西“正期待着大地强劲的暖风,让它快快苏醒”。

陈守义一家四口被安顿在一间学生宿舍。最初的几年里,王善珏经常将襁褓中的陈正达“打包”在背上去讲课;“留守儿童”陈若冰则时常自行跑到对门,跟邻居“夏伯伯”学书法。在陈若冰的记忆中,当时的美院十分宁静朴实,矮矮的围墙和由长廊连接的小楼里,是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平易近人的老师;夜晚,学生们经常挤在他们家的地铺上听父母讲评,四周的墙上挂满学生们的习作。国美学术委员会副主席宋建明说:“他们这个家庭是在设计和造型艺术、传统和当代艺术之间穿梭的家庭,我以前经常去他们家,时常感觉他们家像在开学术研讨会,这种氛围令人羡慕。”

国美王雪青教授是陈守义的首届学生,在他的印象中,陈老师善于接纳新鲜事物,是一位视域开阔、思想开放的导师。

1979年5月,中国美院举办“国外进口美术图书展览”。在当时信息闭塞匮乏的情形下,陈守义认为该书展的作用足以用振聋发聩来形容,“学校将文化部下拨用于购买汽车的十万元专款,全部用于购买这批书,打开了一扇观察外面世界的窗口。”

“然而由于这些书十分宝贵,图书馆禁止外借,图书被放置在玻璃窗里,每天定时由保管员翻一页。阅览室内常常出现一翻页就爆发满堂喝彩的情形。”陈守义回忆,那段时日,他与王善珏恨不得用尽课余的每分每秒,如饥似渴地阅读和研习,他们用水粉将这些书临摹下来,次日带到课堂上给学生们讲解,与学生一起讨论、分享。王雪青说:“这些书改变和加深了我们这一代人对艺术整体视野的了解,培养了艺术观上的思辨精神,甚至可以说,中国当代美术的发展与学校的这次展览和举措有着一定的关联。在当时的情形下,一些较为传统的老师或许会有所排斥,但陈老师几乎是兴奋异常地带领我们一同去领略和探究。”

得益于这种兼容精神的力量,陈守义一直坚持着对美术教育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探索。1994年,陈守义把教学实验的思想观念和方式方法以及结合个案和教案撰写的教材,被教育部列为“十一五”全国普通高等院校重点教材。吴冠中先生在观看教学实况片后曾撰文点赞,认为是“美术教育的苏醒”。

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新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袁杰英在其专著《20世纪中国服装设计师足迹》中,将王善珏定义为“中国服装设计有记载以来的一代奠基人,中国服装设计事业的基石”。

1984年,王善珏刚刚接过国美染织教研室工作的主持工作。那时候,随着海外画报的流入,年轻人对色彩的追求开始觉醒,对着装的审美正发生明显改变。王雪青回忆:“那一年,王善珏老师带领染织专业的学生开展毕业设计展,学校请来了上海时装队的模特,学生把食堂的桌子拼成了T型台。我们在校园里看到了第一场‘时装秀’。”

1985年,王善珏应皮尔·卡丹公司邀请赴巴黎考察服装设计与教学,期间观看了两场时装秀——皮尔·卡丹新品发布和伊夫·圣罗兰专场。当T台上的模特姗姗而来时,她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时装作为一种艺术在巴黎的辉煌更让她感触良多。“那一期的主题中运用了不少中国元素,比如上翘的尖角,仿佛中国的飞檐,但服装整体的剪裁与搭配又非常国际化。”王善珏意识到了国内服装与国际的严重脱节,她的脑中乍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做出属于中国的顶级女装!回国后,王善珏马上联系了曾有过合作的浙江丝绸进出口公司,双方一拍即合。

王善珏自己设计,也参与服装的制作。年幼的陈正达经常被要求站在高凳上,身上套着半成品服装,平伸着双臂充当“裁衣架”。1986年,王善珏的“珠绣礼服系列”在杭州正式发布,这一系列作为中国人自己设计的高级女装走出国门,赴美德日等国进行展出和时装表演,并发表于国外服装杂志,被誉为“中国高级女装设计代表人物”。丝绸面料、西方晚礼服款式、镶嵌彩陶纹样的珠片以及灵感来源于敦煌水月观音的袍带设计……深厚的中国画功底成就了王善珏东方意韵十足的设计。中国美院设计艺术学院院长吴海燕曾撰文称:“王善珏在追求中国时尚的理想和实践中,力釆中外之长陆续推出的高级时装,既体现了中华民族深厚文化内涵又富有时代感与艺术性”。

回国后,深受启发的王善珏立刻积极筹划成立“服装教学研究小组”并申报服装专业,1988年,该专业正式获批成立,王善珏出版的国内首部时装专著《时装设计》,成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第一本服装设计教材。

人们说,乡愁是艺术家身上的文化烙印,为其打上“区别”的标签。不管是陈守义和王善珏,还是自小耳濡目染、水到渠成式地走上美术道路的陈若冰和陈正达,他们都有着一样的东方情结。

1984年,陈守义由中国美协派赴法国访学一年,这时正是国内开始反思以往“油画民族化”得失的时候,陈守义在那里“发现”了西方的古典主义,尤其对“巴比松画派”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在对西方艺术的考察和与中国艺术的比较研究中,选择了回归东方的身份认定。1985年,陈守义在巴黎办个展,创作了墨彩相间的蕴含东方意味的《水乡的回忆》系列画作,在自身的精神追寻和艺术审视中,表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与诗情般的怀念,引起当地艺术界关注。回国后,他开始把西方经典绘画的艺术手法运用于中国题材的表现,创作了《牧羊的少年》《藏女》《风从远方来》等一批代表性作品。著名艺评家高天民将这些作品评论为“国内后来的古典主义油画风的前奏”。然而对于陈守义而言,这是他在绘画艺术上趋于成熟的时期,于乡土情结下进行个性艺术创作的实践,也是他对于“世界视野下的中国绘画”文化课题的最初探索。

在本次九大美院温籍教师作品展中,陈守义以中国最红火传统节庆为主题的《正月》,引人透过节庆狂欢的景象,进入物我交融的意象世界。该作品之前曾在南通美术馆展出,被评价为“离开了具象的描绘,以超越现实的意象表达,赋予了画作更尽情而自在的精神”,这是陈守义近年来以新的艺术视角对传统文化精神的解析。

在这次展览中,陈正达的设计——中国节庆文字“福”,灵感来源于中国古代文字中的“星空文”。其实这是陈正达在美院攻读硕士时的毕业作品,2005年该作品还曾夺得过中国际海报设计奖银奖,近年來,他更在国内外专业竞赛中多次获奖。

陈守义说,长子陈若冰最热爱古典艺术,他曾系统地学习过山水画、书法,以及哲学和诗歌,然而当他渐渐意识到“中国画不能打破依赖笔墨的规矩,但不打破这个规矩,则难以实现中国画的现代性”时,毅然放弃了国美中国画系的学业,远赴异国寻找答案。1992年,他进入德国国立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学习绘画,放下古典的阐述方式,渐渐从中国体系迈入西方体系。陈若冰坦言:“最迷茫的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直到在第九届卡塞尔文献展上,他在观看国际当代艺术时受到启发,才隐约摸索到一条串联东西方的实践通道。波鸿美术馆馆长汉斯·坤特·郭林斯基在策划陈若冰作品展出时表示,“我所感兴趣的是,在他的绘画中,中国传承下来的美学及其特有的抽象性如何转化到当下,如何与西方抽象艺术邂逅,借助这两种传统又是如何在当代的色彩绘画领域中拓展自己的疆域的。”

中国美院中的“温州一家人”,所折射出的是中国当代美术人的文化坚守和时代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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